脑机接口(BCI)常被描述成一个遥远的未来:用意念打字,和 AI 对话,甚至上传意识。但 Max Hodak 选择从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开始:让失明患者重新看见世界。

真格基金

Max Hodak 是 Science Corporation 创始人兼 CEO,也曾任 Neuralink 联合创始人兼总裁。从 Neuralink 到 Science,他参与了过去十年脑机接口领域最受关注的两次创业实践。

在 Hodak 看来,大脑是人类最重要的东西。视觉、听觉、平衡和运动信号通过小小的神经连接,让我们感知和改变世界。

إيلون ماسك، الرئيس السابق لشركة نيورالينك: واجهات الدماغ والحاسوب ليست "مشروع القمر"

在这期访谈中,Hodak 讲述了 Science 如何把宏大的 BCI 愿景一步步变成产品。Prima 还不能让人完全复明,目前仍有黑白显示、视野较窄等限制,但它已经证明了一件事:如果把大脑看作一台计算机,悬而未决的问题也许会出现另一种解法。

脑机接口总被视作一个「登月项目」。但在 Hodak 看来,人类已经登过月,也留下了脚印。很多看似遥远的事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。

先恢复视觉,再理解大脑;先做出真正能帮助人的产品,再谈身体的升级和人的体验如何延续。

这场对话的价值不止于一个视网膜芯片。它提供了一种创业的思路: 长期愿景要足够大,但第一步必须解决一个真实的问题。

真格也在寻找和支持有长期愿景、从具体问题出发的创业者。如果你也在解决这样一个问题,欢迎和我们聊聊。

إيلون ماسك، الرئيس السابق لشركة نيورالينك: واجهات الدماغ والحاسوب ليست "مشروع القمر"

Q:对不熟悉 Science 的人来说,你能不能先介绍一下,你为什么离开 Neuralink 创办这家公司?Science 的使命是什么?

Max Hodak: 我们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。如果说小写的 science 是用对宇宙的独特理解来改善人类处境,那么大写的 Science 也是这个使命。

更具体地说,我们利用对大脑工作方式的理解,去做那些在医学里少见的、效果非常直观的干预。我们的主要产品是 Prima 视网膜假体。

人工耳蜗是医学史上影响最大的技术之一。 如果你看过新生儿第一次打开人工耳蜗的视频,冲击非常强烈。我们的目标就是做出类似的东西。

Max Hodak: 对。它是一个非常小的芯片,植入视网膜下方,主要适用于因感光细胞丧失而失明的患者。

患者会佩戴一副带有激光投影器的眼镜。眼镜先捕捉图像,再将图像投射到视网膜下方的芯片上。芯片将光转换成电信号,刺激视网膜中仍然健康的神经细胞,绕过已经失效的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,把视觉信息重新送回大脑。

إيلون ماسك، الرئيس السابق لشركة نيورالينك: واجهات الدماغ والحاسوب ليست "مشروع القمر"

我们目前的临床试验主要针对晚期干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(AMD)导致的地图样萎缩。接下来,我们也会在视网膜色素变性、Stargardt 病等其他视网膜疾病中开展研究。

إيلون ماسك، الرئيس السابق لشركة نيورالينك: واجهات الدماغ والحاسوب ليست "مشروع القمر"

Q:你们一开始想做的是侵入式大脑芯片,后来为什么把第一步落在了这种产品形态上?

Max Hodak: 我们创办公司时有几个方向,其中一个是生物混合神经接口。不是把金属电极插进大脑,也不是直接对大脑做基因改造,而是移植活的神经元,让它们在大脑里形成新的生物连接。

这是一个很大的研究项目,非常令人兴奋,但周期太长,公司还需要一条更接近商业化的产品线。

于是我们问自己:在现有资源和 2021 年初这个领域的技术状态下,我们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情是什么?

视觉在大脑里到底是什么?可以从视网膜入手,因为这是视觉信号进入神经系统的起点。也可以考虑刺激丘脑里的外侧膝状体,它是视神经进入大脑后的重要中转站。再往后,就是位于大脑后部的初级视觉皮层(V1)。V1 在大脑后部,大约有 5 亿个细胞。

所以如果你想恢复视觉,有三条路可选:从视网膜进去,从丘脑进去,或者从 V1 进去 。如果患者仍然保有视神经,我们更倾向于从视网膜入手。

早期我们探索了各种可能性,包括基因疗法、电刺激器和超声方案。最后,我们自主开发了一种先进的视网膜基因疗法,预计明年进入人体试验。

我们也在全球范围内寻找视网膜电刺激领域最先进的技术。2022 年底,我们发现法国有一家叫 Pixium Vision 的公司在这个方向遥遥领先。它的技术最早由 Stanford 的 Daniel Palanker 团队开发,后来授权给这家法国公司,当时他们正在进行临床试验。

我们花了几年时间了解这家公司,决定收购。 我们看到了别人当时还没有看到的东西。

إيلون ماسك، الرئيس السابق لشركة نيورالينك: واجهات الدماغ والحاسوب ليست "مشروع القمر"

Max Hodak: 收购之后,我们花了大约两年时间把 Prima 推进到上市。今年 7 月,Prima 刚刚获得欧洲上市许可。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,首批销售将在接下来几周启动。

Q:这很惊人。大多数人想到脑机接口(BCI),可能都会觉得那是一个「登月项目」,也许十年后才知道能不能成功。

我们已经去了月球,还留下了脚印。但在硅谷,「登月」这个词常被用来指那些胜率极低、难以做成的事情,好像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烧掉一大笔投资人的钱。

但当年的登月真的做成了。我认为历史上「登月项目」的成功率比人们想象得更高。

最重要的一点,是我们要做一门真实存在的生意,而 Prima 就是这个起点。

Q:你们在选择信号路径、产品形态和适应症时,是怎么考虑时间周期、工程成本和风险的?是在寻找一个足够大、足够有用,又能在一定时间内做出来的方向吗?

Max Hodak: 我们的管线有三个部分。第一是视觉恢复,第二是生物混合神经接口,第三是我们的灌注项目 Vessel。

如果这三件事能在 10–15 年的尺度上成功,它们就是我们认为足以推动医学发生重大变化的最小组合。

过去,人们花了大量时间和金钱寻找药物,希望恢复视觉或听觉,阻止帕金森病的发展,或者帮助瘫痪患者重新运动。但要先理解生物学和分子层面的细节,再据此开发药物,是非常困难的。

相反,如果你把大脑看成一台计算机,很多问题反而更容易被工程化解决。 在医学里,很少有哪种治疗能像人工耳蜗或深部脑刺激一样,一打开,患者的变化就立刻显现。

你可以把电极植入四肢瘫痪患者的运动皮层,他可能一小时后就能玩电子游戏。这在大多数药物治疗里很少发生。

Max Hodak: 小分子药物尤其困难。你也可以做一些高度工程化、针对特定患者的 CAR-T 疗法,但结果也可能是引发剧烈的免疫反应。相比之下,如果把电极放进初级运动皮层,患者很可能一小时后就能使用电脑。

药物研发可能花上十年,等到临床试验结束,才像翻牌一样知道结果,发现牌面上写着「No」。一旦失败,项目就很难继续推进。

但在神经设备这条路上,我们很清楚下一步可以怎么改,怎么把产品做得更好。

目前的视网膜假体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概念验证。此前没有人用这种方式,在盲人患者的脑海中恢复成形视觉。

当然,它现在的视野还很小,像是透过一根吸管看东西,且只有黑白。下一步,我们会增加灰阶和层次,让患者分辨红色和绿色,蓝色会更难一些。

Q:能不能讲讲临床试验里的情况?不同患者之间差异大吗?目前的上限在哪里?

我们看到有患者在填数独和玩填字游戏,也有患者在读书。我跟患者和外科医生都聊过。这些视频画面会让你觉得好到有点不真实。

Q:临床医生看到这些结果时是什么反应?一开始和你合作的人会说会赞同你说的「大脑就是一台计算机」吗?他们会觉得这条路成功的概率更高吗?

Max Hodak: 如果你想惹人生气,可以去互联网上说「大脑就是一台计算机」。这句话一说出来,你就已经站在一个需要防守的位置上了。

Max Hodak: 我也不知道。按照我对世界的理解,大脑非常明确、真实地就是一台计算机。我甚至把整个宇宙都看作一台计算机。你可以把物质以某种方式排列好,让它随时间演化,从而解决某个计算问题。大脑也是这样。

Max Hodak: 没错。晶体管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。我们通常用一种理想化的方式理解计算机,比如图灵机,它是一种抽象的计算模型。

我把计算理解为一个系统按照某些规则,从一个状态进入另一个状态,而这些状态转换是有意义的。

这个观点在几个层面上都有些反直觉。首先,脑机接口不只是把大脑里的运动意图解读出来,用来控制光标、键盘或机械臂。其次,视网膜假体算不算脑机接口?这也是一个定义问题。

如果你认为它算,就会打开一种新的理解方式: 很多医学问题都可能通过脑机接口来解决,只是过去人们没有这样考虑。

不是说完全没有人对这个方向感兴趣,只是我们的方法不一样,文化也和很多传统生物科技公司不同。美国生物科技一直有某种东西海岸的文化差异。我们更像一家硅谷科技公司:把许多传统的生物学难题看作可以用设备和工程解决的问题。

所以我们也主要从科技投资人那里融资。A 轮时,我唯一主动找过的一位生物科技投资人是 Bob Nelsen(ARCH Venture Partners 联合创始人、生物科技领域顶尖投资人)。

Q:你介绍脑机接口产品时,经常把它们放在一个光谱上。能不能讲讲,现在脑机接口领域里大家在做哪些设备和路径?

Max Hodak: 我觉得脑机接口是一个类别,就像制药也是一个类别。有时候我和投资人聊,他们会说自己已经投了一个脑机接口项目。我就会反问: 「你们会因为投过一个药物项目,就说自己已经覆盖了整个制药行业吗?」

当然不会。制药里面有小分子药、基因疗法、CAR-T,也有完全不同的疾病方向。脑机接口也是一样,里面有很多不同的路径,不能混为一谈。即便都在做神经退行性疾病,也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技术假设:有人做蛋白降解剂,有人做基因疗法,也可能有其它路径。

在这个光谱的一端是无声语音设备。它们在多大程度上算脑机接口有待商榷。有些设备通过脑电图(EEG)记录神经信号,有些可能用雷达之类的方法捕捉面部的微小动作。

但问题是,手本来就很好用。很多操作也不能只靠一个模糊的念头完成,你还是需要一个明确的确认动作。

有人说,如果你想叫车,不用打开 Uber,只要一想,车就来了,这样很方便。但你肯定还是希望自己和 Uber 之间的沟通足够明确。否则你开会时只是闪过一个念头,系统却误以为你要叫车,替你叫来一辆,这很烦。

所以这类交互最好足够明确。只要它是一种你主动想做的动作,其实不需要太复杂的技术,手就已经可以完成。

当然,如果人能多出几只「手」,肯定也有价值,更方便的人机交互方式也可能很有用。但这类替代双手的产品,不是我主要思考的方向。 因为如果你能获得视觉、听觉、平衡感,再加上每秒一千比特的运动控制能力,你就已经实现了一半的《黑客帝国》。

到了那一步,很多医学问题都会被重新理解,重点不再只是修复某个器官,而是重建大脑与外部世界的连接。这才是我们真正想做的事情。有些公司会做语音转文字、直接和 AI 沟通之类的产品,但那不是 Science 的重点。